潘多拉的猫(二)

潘芸博士有一个擅长的研究领域,名字叫做“弱形式的宇宙审查假说”,这个理论并不难理解:在爱因斯坦重力场方程中,存在一个特殊的解,叫做奇点,在奇点以外的任何时空都无法对该点进行观测,在能否观测的时空之间存在一个边界,叫做事件视界。再简单一点说,可以理解为黑洞。

构造奇点需要极其强大的外因。用于构造奇点所用的哪怕一丁点能量,都足够当前人类度过直达宇宙尽头的时光。而更有趣的是事件视界,也是潘芸为之着迷的东西。

这是宇宙最完美的秘密。潘芸常常在脑中这样想。在事件视界内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但事件视界内的一切却又都属于宇宙。这样的秘密给潘芸留下了无穷的想象空间:在视界以内,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她并非第一个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人。周教授也对这个课题颇有研究,但是,“原则上,对于自然科学而言,我们只能讨论经验的东西。”周教授告诫潘芸,“你对于事件视界的一切想象,都不适合作为课题。”

“如果我能证明呢?”潘芸问。

“证明什么?”周教授也问。

潘芸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最近撰写的论文,《一种基于弱相互作用的宇宙审查可能性》,交给周教授。

周教授拿过来随手翻了几页。一阵寂静后,发出了嗤笑:“潘多拉时空?”

“那是我对这一特殊时空态的命名。我在论文里有提到,在这一时空下,物质与能量处于特别的流态——”

周教授不耐烦地打断她:“你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潘芸有些愣住,然后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周教授没给她机会,问道:“你这个研究,花了多久?”

“三年吧。”

周教授发火了:“你三年里不干正经事,就折腾这个东西?!”

潘芸没说话。

“当时招你进来,是想让你做弦论的,”周教授把论文扔到一边,没好气地说,“你把时间都浪费在什么地方了,整天出去花天酒地游山玩水,就瞎编个垃圾来糊弄我?”

潘芸反驳:“我没有花天酒地——”

“算了吧,”周教授不让潘芸辩解,“我可知道,你这种女学生心思就不在正事上面,你师弟前几天和我说看到你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当博士很闲啊你,啊?”

潘芸一愣,她从来没去过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除非周教授和师弟觉得图书馆、书店和实验室可以“花天酒地游山玩水”。但此刻她似乎感到自己的辩解非常无力,因为她既不能证明自己去过那些地方,也不能证明自己没去过。

她沉默了。

周教授接着说:“你刚才说你能证明,你这破文章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要是发表出去,人家一看是我周暨康的学生,我的脸都给丢光了!”

潘芸依然沉默。

“当时我就不想招女学生,招进来事情多得很,要不是看在你考了第一名的份上,我肯定不要你,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周暨康的言辞愈发尖锐,“你要么换课题延毕,要么拿着你的论文滚。”

潘芸没说什么,她对着周暨康鞠了一躬——或许出于礼貌,或许出于对老师指导的感谢,也或许只是一种习惯——她提起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留下愤懑的周暨康和她的那篇《一种基于弱相互作用的宇宙审查可能性》。

从南港大学退学后,潘芸没敢告诉家里人。她仍然住在校园里,因为她喜欢知识的氛围。隔壁方向的李虹教授很喜欢她,也有些同情她的遭遇,于是利用一些关系,让她能接着住在博士公寓里。但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学生,不能享受学校的种种补贴,不幸的是,公寓的收费是很贵的。

潘芸一直沉迷于理论物理,对于如何赚钱她一点门道也摸不到。家里给的生活费非常少,失去了学校的补贴,她的日子开始过得有些艰难。她试过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例如英语和德语翻译、还有前端程序员,但她的思绪总会在工作时陷入到对事件视界的探索之中,导致工作往往不能及时交差,雇主也就不愿再找她。

有一天傍晚,潘芸一如既往地从图书馆回宿舍。路过学校的大剧院时,她无意中看到了一张海报:

1
2
3
4
5
6
7
魔法降临
展现奇迹

大魔术师「沈溪」
亲临南港大学

爱思剧院 4月19日 19:00入场

沈溪?潘芸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海报上的“魔法”、“奇迹”的字样勾起了她的好奇。她知道魔术,用各种障眼法,营造出一种奇妙的视觉效果,名字叫魔法,但本质上是科学。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任由自己放弃晚上的工作安排,走进学校里的爱思剧院。剧院里人很多,这位沈溪似乎很受欢迎。

沈溪的表演出神入化。他把观众签名的扑克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了烧掉,然后让一只鸽子飞来,嘴里叼着他刚刚烧掉的扑克。他还在桌子上摆了一些硬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硬币瞬移到了桌子的一角。他还有一个杯子,里面有永远倒不完的水。全场掌声雷动,喝彩不断。极少观看演出的潘芸,在一个多小时的表演里,难得地没有思考事件视界和宇宙审查,而是专心地看完了沈溪的所有表演。

她曾是科学家,不会相信魔法。于是潘芸有了新的爱好:研究魔术。魔术的本质仍然是科学:发现现象,提出假设,建立理论,最后再实验证明。也许一个理论能够得到同样的现象,但未必魔术真的就是如此表演的,正如大自然未必真的如同现有的物理理论一样运作。

潘芸开始尝试做一个魔术师。许多魔术考验魔术师的表演能力、应变能力和灵巧的行动能力,她从最简单的扑克魔术开始,用摄像机拍下自己表演的过程,然后反复观看,寻找需要改进和提高的地方,然后其余时间就在网上观看各种各样的魔术表演视频,并在脑海中构思如何实现相同的效果。

在有了一些把握后,潘芸去了距离学校两站路的公园,免费为路人表演,从一个街头的魔术师开始做起。这是没有任何收入的,她只想通过路人的反应来验证自己设计的魔术是否能够起到表演效果。起初她的表演并不算成功,甚至有些蹩脚,偶尔还会穿帮,被路人指出的时候,显得异常尴尬;有时候还会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借着看表演的名义过来与潘芸搭讪。然而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潘芸还是一点点磨练出来,成为公园附近小有名气的街头魔术师,有时候还会被人拍下表演的过程上传到朋友圈里。很快,就真的有人邀请她去舞台表演。街头表演很难出人头地,潘芸这一路顺利得令人诧异。

“潘芸女士,”邀请她演出的项目方负责人——一位装扮精致的青年——在潘芸签完表演合同后问她:“你有自己的艺名吗?”

潘芸没想过这个问题,她问道:“艺名?”

“是的,当然你可以用自己的本名,”负责人说,“要不你取一个吧?”

潘芸想了想,说:“就叫‘潘多拉小姐’吧!”

在可以通过表演魔术获得收入后,她不再从事翻译和写代码的工作。但闲暇的时候里,她还是会沉浸在潘多拉时空的研究里。

有一天晚上,潘芸从图书馆回到公寓,公寓走廊里的灯坏了,于是她摸黑找到自己的房间,准备用钥匙开门。

就在转动钥匙的时候,潘芸感觉自己的脚边有动静,她停下动作,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往脚边一照——一只黑猫喵地一声,盯着潘芸看。

“怎么?你也想进来吗?”潘芸笑着对黑猫说道。

黑猫又喵了一声。

潘云笑了笑:“看来你是想进来的。”说完,她转动钥匙开了门,和黑猫一起进了自己的公寓。

从此,潘芸有了一位室友——一只小黑猫。她在自己的公寓里,会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给这只毛茸茸的煤球,而煤球总是睁大眼睛,看起来在认真地听着潘芸的科学讲座。

“叫你什么好呢?”潘芸想着,应该给它取个名字。“可惜你不会自己取个名字。”

黑猫:“喵~”

看着黑猫深黑色的毛发,她想起以前读过Lovecraft的Cats and Dogs,里面有这么一句:

What fully civilised soul but would eagerly serve as high-priest of Bast?

“就叫你芭丝特吧,怎么样?”潘芸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喵~”

黑猫又叫了一声,潘芸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说:“那就当你同意了吧!”


一个悠闲的周六下午,潘芸没有安排任何表演,她需要时间看一看当前物理学的进展。虽然不再拥有学生身份,不能享受学校订阅的学术期刊,但好心的李虹教授把自己的图书馆账号借给了潘芸,所以她才能继续关注学术界的最新情况。她简要地过目了最新的一期Physical Review Letters(PRL),突然,有一篇标题引起了她的注意:

1
2
3
4
5
A Possibility of Cosmic Censorship Based on Weak Interaction

Ade Chou
The University of South Harbor

Ade Chou?这不是周暨康的英文名吗?而且这个标题,不正是她当时给周暨康读过的论文吗?

潘芸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压抑住复杂的情感,接着看了下去。周暨康的这篇文章里,把潘多拉时空改名为“周氏时空”,并且修改了她原文的段落结构,但是论证过程、论证结果全都是潘芸的,不过被翻译成了英文而已。

潘芸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没忍住哭了出来。她不敢相信,这篇被周暨康评价为“垃圾”的文章,竟然被他剽窃,还发到了相当权威的PRL上。多少从事物理学研究的人想发PRL而不得,而周暨康就这么轻易地抢夺了属于潘芸的劳动成果。那篇论文,说不定也是他让师弟翻译的吧。

一股愤怒的复仇情绪涌来。芭丝特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怒气,识趣地躲在角落里。潘芸第一时间想到,要和李虹教授商量这件事。但是,李虹教授会相信她的话吗?而且,李虹教授会愿意帮助她吗?

她决定试一试。拿着最新的一期PRL夺门而出,急忙跑去了李虹教授的办公室。

李虹教授已经60岁了。30年前,也就是1988年,她来到南港大学做了一名青年教师。这30年里,她没有结婚,把生命都献给了南港大学和量子引力的研究上。到了2003年,她光荣地成为教授和博导。3年前,潘芸入学的时候,她便很喜欢这个孩子。和其他学生不一样,她在潘芸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但可惜研究方向不同,她始终没能将潘芸变成自己的学生。而潘芸总是神神秘秘的,她问过几次潘芸在研究的课题,但潘芸总是笑着摇摇头,闭口不谈。

“潘芸?”

李虹教授看到潘芸满脸泪痕地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潘芸没说话,她把手里的PRL递给李虹教授。“这不是《物理评论快报》吗?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潘芸擦了下眼泪,小声地说:“周教授偷了我的论文。”

李虹一挑眉,这不是小事情。她打开PRL,翻了翻,找到了那篇署名Ade Chou的论文。

“宇宙审查的可能性……基于弱相互作用?”她照着论文标题念出来,“你是说,周教授偷了你的这篇论文?”

潘芸点点头。

李虹教授简单地翻了一下,然后问:“这是很严重的指控……你有证据吗?”

潘芸摇摇头。

李虹教授叹了口气。她不是不相信潘芸,但如果没有证据,她也很难帮助潘芸,她接着问:“一点证据也没有吗?你之前和周教授通信的电子邮件里有涉及这篇文章的吗,哪怕只是片段?”

潘芸想起来,其实是有的。她曾经和周暨康有过一点邮件往来,内容涉及到宇宙审查还有她的粗略构想。但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和周教授用邮件讨论过,但是……”潘芸皱了皱眉头说,“在退学后,我的校园邮箱被关闭了,那些数据可能……”

“我帮你问问,”李虹说着拿起手机,“我认识网信部的老师。”

李虹按了免提,打给了学校网信部的朋友。一番寒暄后,李虹开始问正事:“陈老师啊,我想问问,就是学生离开学校以后,他们的校园邮箱还能用吗?”

电话那头,陈老师说:“可以用的呀,毕业以后留一年。”

李虹接着问:“哦……那如果学生是退学的呢?”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说:“退学的话……那应该是半个月就删了。校园邮箱会涉及到很多重要的资源,所以退学这种非正常的流程,都是很快就删了。”

李虹和潘芸都心里一沉。李虹接着问:“那他们邮箱的数据有备份吗?还能找回来吗?”

“没有备份的,”陈老师说,“找回来应该……不太可能,你什么事情呀?”

李虹说:“哦没什么,就是帮我一个学生问问,谢谢啊陈老师。再会。”

说完,李虹挂断了电话。她同情地看着低头不语的潘芸,说:“这下麻烦了,也许周老师的邮箱里还留有往来的邮件,但没有他的密码,我们是不可能看到的。”

潘芸点点头,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我……可能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了……谢谢李老师。”

“站住,”李虹叫住正准备离开的潘芸,“你就这么忍受别人对你的伤害?”

潘芸咬了下嘴唇,说:“但如果没有证据,我也想不到该怎么做。”

李虹想了想,又翻了下周暨康发表的那篇文章,说:“那你先回去休息,我帮你看看这篇文章有什么问题,我也找周老师问问情况……也许会有突破口。”

潘芸点点头,鞠了一躬,转身准备回去。

“还有,”李虹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老师,“不要做傻事。”

潘芸又一次点点头,抹了下眼泪,离开了这里。


之后的几天,潘芸既没有出去表演,也没有做学术研究。她突然好想放弃一切。家里人打电话来问她最近的情况,她既不敢说自己已经退学,也不敢说自己现在靠魔术表演维生。暑假快到了,每年她都会回去,但今年她找了借口,暂且留在了学校里。

在这几天,芭丝特非常乖巧。以往她会惹点事情,把杯子从桌子上推下去,或是抠一抠墙,把光整的墙面弄得斑驳淋漓。而这几天里,芭丝特只是乖乖地待在角落,有几次潘芸又开始哭泣的时候,它会走过去,在脚边喵喵地叫,像是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潘多拉时空……潘芸又一次想起自己命名的这个特殊的物理概念。

在她11岁的时候,她的父亲给了她一本《时间简史》。从此,潘芸便不再关心谁家的小孩穿了好看的衣裳,或是班上的同学又流行了什么新游戏。她把精力用来关注世界的运作体系上,沉迷在物理学中几乎无法自拔。后来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上海中学,再后来又去了清华物理系。从清华硕士毕业后,潘芸申请到了南港大学的博士。南港大学的物理系是物理学家的圣地,但他们不招本科生。

在清华的时候,潘芸就对宇宙审查问题很感兴趣,但这一领域颇为冷门,不得已跟着导师去做了M理论。来到南港大学的她,跟着周暨康研究弦论。此时潘芸突然感到,如果再不深入到宇宙审查问题,她可能就要一辈子与这个领域错过了。于是在入学的这几年,她一边做弦论,一边私底下做宇宙审查。但后者占据了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研究得越深入,她愈发感觉到宇宙审查是可能的。

潘芸的推论有一个前提,即大质量弱相互作用粒子会在特定角度和速度的粒子轰击下被激发出来,这是理论计算的结果。这个角度和速度要求非常苛刻,但应该能被惰性液体探测器捕捉到这一过程。一旦能够大量激发大质量粒子,这些粒子会在引力作用下形成聚集效应,而聚集后的弱相互作用又会使这些粒子衰变,使得聚集效应飞速扩散。在极速的聚集与扩散之间,奇点能够被构造出来。这一过程伴随巨大的放射性,但借助大质量粒子,不需要巨额的能量就可以构造出奇点。由于这个过程没有形成事件视界,也就让宇宙审查变得可能。

该形式下的奇点会如何影响时空,也是潘芸非常关心的问题。考虑到这种特殊的奇点被构造的过程,她推测奇点附近的时空应该会进入一种特别的流态,即能够与宇宙某处的奇点形成质量互换。奇点处有可能是时空的连结点,进入这个特殊的时空,就像是传送门一般,可能进入宇宙的某个其他奇点的位置。

如果把黑洞比作一个盒子,那么拿掉了事件视界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盒子,让观测者清除地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而进入奇点范围的时空,被潘芸命名为“潘多拉时空”。

从回忆和思绪中醒来。她突然想到,也许可以用不一样的方法,证明她才是这一时空的真正主人。

一般认为构造奇点需要极其强大的能量,而一旦引力大到光也无法逃逸,就会形成黑洞。光锥以内才是命运,我们只能认识到我们所能认识到的东西。黑洞里的事情我们无法认识,这就让宇宙审查变得全无可能。但基于弱相互作用的宇宙审查,能够在不需要如此强大能量的情况下构造奇点。PRL虽然发表了那篇文章,但是同行阅读过后,审议文章、接受理论、还有付诸实验都需要很长时间。

潘芸想到自己完全可以跳过那些复杂的步骤,自己动手去实验,去构造一个奇点出来。她把芭丝特抱了起来,像往常一样,开始与芭丝特对谈。

“芭丝特,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芭丝特惊讶于主人的态度变换,一时忘了回应主人。

潘芸拿出草稿纸,随手从书桌取了一只笔——那是一只用来标记段落的荧光笔,但潘芸没有在乎。

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推导过程,一边写一边和芭丝特说:“如果我们从77.6534……和31.5286这个坐标的位置开始发射一个β粒子的话,要怎么激发大质量粒子呢?”

芭丝特:“喵呜~”

“从一度三十八分的所谓魔角介入吗?”

芭丝特舔了舔爪子:“喵呜~”

“不行不行,”潘芸划掉刚才的演算草稿,说,“这样需要的场地就很大了……LHC也只能刚刚好,更别说还需要惰性液体探测器来确认这一做法的可靠性……”

芭丝特再一次看着潘芸:“喵呜~”

不知道芭丝特究竟是同意还是反对,也可能它在努力提出一些建设性意见。但潘芸没理它,拿了新的草稿纸,换了一只更顺手的黑色书写笔,接着动笔沉浸于自己的演算中去了。


李虹教授仔细通读了周暨康的论文。

冷门的领域,但想法非常有趣,推论过程相当天才。其中有一半多的内容在论证周氏时空的具体形态。这些部分并没有任何实验证据,仅仅是从理论上推算出的可能结果,并且也只是诸多可能解的一种解释。

李虹大概明白为什么PRL会接受这篇文章。本身逻辑自洽,而又有可能的实验空间,再加上周氏时空如果是真的,很有可能带来重大的物理学突破。

说到突破,理论物理已经十年没有任何进步了。止步于可实验性,现在做理论物理的人只好被当成哲学家或者数学家。“我只能用数学推论告诉你这是可能的,”李虹经常和学生说,“但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去验证这些推论。”

现在理论物理的前沿想要实验验证是非常困难的。要么需要超大的宏观时空,要么需要远超于当前技术能力的仪器或者设备。理论物理学家们只好陷入一种近乎哲学、甚至宗教的纯粹理论辩论中,来坚持自己前进的方向。

她很清楚,周暨康不像是会写这篇文章的人。她认识周暨康已经十多年,对于同事的研究方向和内容她当然很明白。不过她也稍微有一点点怀疑:那个潘芸真的有这样的天才吗?

就在她一边阅读论文一边思索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她头也没抬地说。

门打开了,李虹余光能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老师,明天下午三点在书海楼有个会议,别忘了哈!”

李虹这次抬起头,不错,正是南港大学物理系系主任,国内弦论领域的顶尖代表——周暨康。

“哎哟,这种事情,让学生通知不就好了,”李虹开始说着一些客套话,“何必劳烦周老师亲自来说呀!”

“没事没事,学生们在忙课题,物理系也没几个人,”他笑着说,“我就跑跑腿吧,当锻炼身体。”

“啧啧,那可不得了,”李虹拿出平时恭维同事的语气,“周老师可是一流学者,让你跑腿太浪费了,那个词怎么说的?暴殄天物?”

说完,两位教授哈哈大笑。

李虹趁着机会,拿起手里的PRL,说:“恭喜周老师了!不错呀,物理评论快报,又发一篇,相当厉害!恭喜恭喜!”

周暨康一愣,也笑一笑,说:“哪里哪里,就是随便写一写,折腾一些稀奇的领域。”

李虹问:“不过周老师怎么想到发这个的?我看这个宇宙审查离弦论还蛮远的呀?”

周暨康看了她一眼,回答说:“其实吧,我十几年前就对宇宙审查非常好奇,最近几年才有了一些想法,所以就投了出去,没想到居然被他们收了,哈哈哈哈……”

“诶,周老师太谦虚啦,”李虹站起来,指着周暨康的文章问道,“你怎么想到把解析延拓引入到弱核力计算里的?”

周暨康的笑意稍稍减退了一些,他走到李虹办公室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小白板,然后拿起笔,开始演算:“李老师,如果我们对这个式子做一次解析延拓,那么在本来会得到无意义的解的地方,我们会怎么样?”

“得到一个有着另外意义的解。这本来就是处理某些定义域的方法。”

“不错。在没有意义的地方,我们假定地赋予它一个意义。那如果我们尝试这样计算,会发现——”周暨康飞快地在白板上写下过程,“这里会得到一个无穷解,也就是——”

“奇点。”李虹说道。

周暨康点点头:“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我首创,参考文献第四篇里引用了Clan Victor的文章,他也有同样结论,但是——”

他转过身,接着把刚才的式子解出来,说:“对于这个无穷解关联的几个复数系数如何理解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这一次主要是发现,可以从大质量粒子的弱相互作用来考虑他们的关联性。”

“为什么是大质量粒子?”

周暨康在白板的一角飞快潦草地写下“暗物质”三个字。“对于暗物质,我们了解得太少。但暗物质明明又占据宇宙中95%的质量,李老师肯定也好奇这是为什么吧?”

李虹点点头,说:“我看过一些假说,比如认为暗物质是一个二维的平面世界,他们实存但并不和三维世界交互。我觉得不太有说服力。”

“是的,恰恰相反,”周暨康接着说,“如果把我们的世界理解为实数的,那么这些大质量粒子,也就是暗物质,很可能就是落在复数域上的解。这就意味着它们不但不是二维,反而比我们更高维。”

周暨康把那些复数圈了起来,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暗物质”三个字。

“这是可以实验证明的,”周暨康得意地说,“我计算过,大概只需要LHC做几次实验,就能验证我想法的正确性。”

李虹点点头。周暨康表现得天衣无缝,显然是认真准备过。当着李虹的面,他像是参加博士答辩一样,认真细致地解答了她的所有问题,表现得极其出色。

李虹感到不妙。如果潘芸的指控是真的,那说明周暨康这个人比想象的更危险。甚至,在周暨康推演的过程中,她闪过一个念头:周暨康真的剽窃了潘芸的文章吗?

潘芸从来没有和她聊过这些话题。也许因为方向不同,潘芸只偶尔和李虹讨论弦论和M理论,但从来没听她提过什么宇宙审查。想到这里,李虹稍稍有些不满。

“对了李老师,”周暨康完成了答辩,一边擦着白板,一边说,“我这篇文章以前和我的学生讨论过。”

“哦?”李虹一惊。

“之前那个退学的,叫潘芸,你我看你们关系挺好。还记得吗?”

李虹点点头,说:“记得呀,不过怎么提到她了?”

周暨康叹了口气,说:“唉,我经常和她聊这些问题,结果呀,”他又叹了口气,“我有一次发现,她把我的一部分想法写成了论文,私自投出去了!你说过分不过分?”

李虹挑了挑眉,说:“有这回事?哪家期刊啊?”

“《物理学研究》。不过呀,人家主编和我认识,看到是南港大学的投稿就来问了我几句,我才知道这小姑娘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李虹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一时附和道:“居然会这样?”

周暨康点点头,说:“是呀,你看她不爱说话的样子,肚子里不知道多少坏水!李老师你肯定也被她骗了,不过还好退学了,免得再给我们惹一堆麻烦。”

周暨康说的是真的?李虹微微皱了皱眉。她自然不愿意怀疑潘芸的人品,但周暨康说得有模有样,很难让人不相信他的话。再加上周暨康已经是学科内的顶尖人物,说他剽窃一位学生的著作,实在不可思议。

和周暨康寒暄几句之后,他回了自己办公室。李虹坐在椅子上,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如果……潘芸真的是骗我的呢?

潘芸从来没和她提过宇宙审查。虽然李虹喜欢这个孩子,她们经常往来,但也总觉得和她有很远的距离。她不明白这种距离感的来源,就只当是潘芸太内向。之前退学的时候,潘芸说自己是因为家里人的缘故才退学,但她却又想住在学校里,这本身就很奇怪……

“李老师你肯定也被她骗了。”

李虹脑海中浮现出周暨康刚才的话。之前她觉得不可能,但现在这句话确实显得不无可能……

李虹闭上眼睛,想了想。

看来只有再和潘芸谈一谈了。

她站了起来,一边走出办公室,一边拿出手机,给潘芸发了个微信:

“五点钟,爱思路的咖啡店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