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于 

曼达洛计划

杜勒斯教授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认真地刷牙、仔细地洗脸、细嚼慢咽地吃掉昨晚准备的早餐。有时候还应该精心地刮刮胡子,但他总忘记这件事。在七点钟的时候,他会准时坐在书桌前,打开收音机,翻开备课笔记,然后一边听着新闻,一边盘算着怎么开始今天的课程。

今日也不例外。杜勒斯教授打开了收音机,翻开了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寻找昨日课程的标注。

收音机里,一阵庄重的音乐响起。这是《拉米亚早间新闻》的开幕曲,听到这音乐,意味着杜勒斯教授工作的开始。

“早上好各位同志,”收音机传来女主持人柔和而沉稳的声音,“欢迎收看《拉米亚早间新闻》,我是主持人汉娜,今天继续为同志们播报拉米亚要闻。”

“自动演算理论……自动…演算理论……”杜勒斯教授心里默念着今日课程的主题,一边翻看着笔记。

找到了,《精算机械论》的第十二章《自动演算理论》,这一章是拉米亚数学家曼达洛的研究精粹,也是本学期博士考核的重点。

杜勒斯教授是拉米亚的国宝教授。十三年前,五十岁的他在自动演算领域发表了数篇重要论文,尤其是对困扰学界百年之久的曼达洛演绎问题的解答,让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教员,一跃成为全拉米亚的明星,甚至连邻国都知道他的名声。

由于曼达洛问题的解决,曼达洛预言的“精算仪”从一种理论推测变成了实际可行的存在。拉米亚政府对此高度重视,为杜勒斯教授立项、拨款,项目名“曼达洛计划”,指望他早日制造出“精算仪”的原型。

这一下就是十三年。

“……议政会长莫莉雅对当前经济政策的抨击令首相哑口无言。另据《每日新闻》援引消息人士的说法,首相不排除动用缄默权拒绝一切形式的问询。这加剧了议政会对政府部门的担忧……”

杜勒斯教授并非只有他一个人。他召集了国内最优秀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组成一个团队,集中攻克曼达洛计划中的种种难关。然而难题接踵而至,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也超出了政府的预期。

“……科学部长克莱雯对民众质疑的曼达洛计划作出了回复,回复中说道……”

尽管新闻提到了杜勒斯负责的项目,但他并不为所动。因为从三年前开始,每天都有人质疑曼达洛计划的合理性。杜勒斯教授完全理解,毕竟一个项目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产出,这足以让人动摇对它的信心。如今拉米亚陷入经济困境,继续维持这个项目是非常不容易的。

现任科学部长克莱雯是他的同门学妹。与杜勒斯不同,克莱雯早早走上了仕途,因为她自认为“不是做研究的料”,不如去“为学者争取更多的机会”,对此杜勒斯一直感到惋惜,在同门中,克莱雯的水平不亚于杜勒斯,而且和他相比,克莱雯更善于应付社交场合,更受欢迎。

如今,自己的学妹还要为学长的项目辩护。想到这里,杜勒斯苦笑一声,用笔在笔记本上点了个黑点,那是他今天课程应该要结束的地方。

他关上收音机,收起笔记本,换上了大衣,离开教工宿舍,向着教学楼走去。

由于一年多的经济困境,拉米亚的寒冬似乎来得比往常都早。街上到处是流浪的人,校园里也不例外。国立大学本来是很清静的地方,受经济影响,无家可归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看上了学校里的长凳和屋檐下的角落,后来连教室也占领了。起初教师们意见很大,但随着经济困境越来越显著,大家也就不再好意思驱赶这些可怜的人了。

杜勒斯从来不在乎,因为曼达洛计划的经费源源不断地给到,可以让他不用操心这些社会问题。昨天桑塔尔教授不得不把自己的皮大衣卖掉,换了几块钱去买治疗伤寒的药,而杜勒斯依旧穿着雍容的呢子大衣在学校里出没。不仅是他,小组里其他的科学家们日子同样滋润很多,这引起了许多不满,走在路上,他总能感到仇视的眼神。

“杜勒斯教授!”

杜勒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他的博士生拉尔。

“早上好啊,拉尔。”

杜勒斯习惯性地打了打招呼。拉尔是来自赛里希亚的留学生。对于这个穷困邻国,杜勒斯并没有多少了解,只知道它位于拉米亚的南方。不过拉尔确实是一名优秀的学生,无论是课堂上还是实验室里,拉尔都是杜勒斯的得力助手。

拉尔对着杜勒斯微微鞠躬,说:“早上好教授,校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校长?杜勒斯皱了皱眉。校长找他多半没什么好事。

杜勒斯对着拉尔颇为不耐烦地说:“那麻烦你转告校长,我八点钟有课,等我下了课再过去,”他顿了顿,“你也别迟到。”

拉尔露出有点尴尬的神情,说:“对不起,杜勒斯教授,”他挠了挠头,“校长他说……您今天的课程取消了。”

杜勒斯一惊,认真地看向拉尔,问道:“真的?”

拉尔点点头,接着说:“他看起来很急,您最好还是过去看看吧。”

杜勒斯带着疑惑,转身走向行政楼。


首都大学是1814年立校的,距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而首都大学的行政楼则是这所大学最早的建筑物。岁月的风霜并未在老行政楼上留下什么痕迹,旧时的艳阳与今朝的风暴,也没能在门口屹立不倒的铜像上刻下印迹——那是老学究莫林的塑像,他是首都大学的第一任校长。

不知为何,杜勒斯看着莫林的铜像,总觉得他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莫林读书教学六十年,在书堆中出生,在书堆中长大,最后在一个夜晚倒在了书堆里,从此再也没有醒来。杜勒斯也是出生在书堆里——不过他并不想倒在书堆里,也许倒在精算仪旁更符合他对自己的规划。

不一会儿,他便走到了三楼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到校长正对着他的方向,手里翻阅着报纸,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访。

杜勒斯敲了敲门。校长听到这响动,抬起了头,透过金丝眼镜看着他。

“杜勒斯啊,杜勒斯……”他叹了口气,一边摇头一边放下了报纸,“我的老伙伴呵,听说了吗?”

在杜勒斯的印象里,已经谢顶的希罗校长很少会这么故作怪状,至少这十余年来没有。

看到杜勒斯毫无反应,希罗校长挺了挺身,说道:“议政的老朋友刚才来了个电话,”他顿了顿,“看首相的意思,曼达洛计划要取消了。”

“什么?”杜勒斯总算有了反应,语气里带着不太明显的震惊,“但是克莱雯不是才说——”

“杜勒斯先生还有所不知,”希罗校长无精打采地打断他的话,“克莱雯部长已经请辞了,接替她的会是首相指定的人选。这事儿会在明天的早间新闻里播出。”

希罗校长重新瘫回椅子里。“如今不比十年前了,你那个精算仪到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有,不可能再让你占着那么多资源。”

杜勒斯张嘴想辩护,希罗校长没给他机会,摆摆手接着说:“首相准备把曼达洛计划的经费分给实际一点的项目,”他着重强调了“实际一点”这四个字,“比如桑塔尔去年搞的探矿工程就很不错——”

“短视。”杜勒斯说得很小声,但希罗校长听得一清二楚。

“短视?那我倒想问问了,”希罗校长撇撇嘴,讽刺地说着,“不知鄙人有生之年能否有幸看到您的曼达洛机器跑起来呢?”

杜勒斯眉头紧锁,没有理他。

“哦,不必多言,”希罗校长带着毫无笑意的假笑,补充了一句,“那台机器肯定比我们活得更久。”

他站了起来,走到杜勒斯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接着说道:“我刚才通知教务处你这学期的课和项目全部取消,杜勒斯老师也该好好休息下了。”

说完,希罗校长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到椅子上,说:“十三年前,如果通过的是我的西廊水坝而不是你的曼达洛计划,”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个大坝现在应该赚个盆满钵满了。”

杜勒斯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离开行政楼的时候,杜勒斯又看了一眼莫林的铜像。那被刻画得栩栩如生的莫林,正透过一副老花镜微笑地看着他。杜勒斯叹了口气。克莱雯是他的学妹,在他印象里,她从来不是轻言放弃之人。请辞,说明遇到了非同小可的阻力。杜勒斯推测,应该是首相的授意。

没有了课程,杜勒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走向实验室,脑子里还是曼达洛计划要被取消的震惊与遗憾。

自动演算领域是他投入了一辈子生命的工作。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班里的同学还在学习四则运算,他就已经读完了曼达洛的《可计算理论》,仅仅13岁就已经高中毕业,考进了首都大学深造。在那些抽象得如同外星文字的符号中,杜勒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乐趣。被这乐趣吸引,他全身心地浸入到了演算的海洋,在逻辑与计算中驰骋荡漾。

按照曼达洛的推测,应该存在一种机械结构,可以高效地自动进行任意形式的运算,而无需人手动参与。曼达洛在晚年认为,计算只是符号按照时间线性处理的过程,由于符号可以通过机械形式代替,因此这种机械结构必定是存在的。而杜勒斯立项的曼达洛计划,正是要制造一台曼达洛预言的机器,也就是他所说的精算仪。

当初许多人都对这个项目抱有极高期望。杜勒斯认为人类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还原为某种计算,因此曼达洛计划一旦成功,将会改变人类对宇宙和自身的认识。那个时候,人类无需再劳作,一切交由精算仪的超高性能运算就够了。

然而项目上马没多久,就遇到一个十足的难题。由于工艺限制,很难把零件做得足够小。如果按照可实现的最小尺寸来设计,精算仪的总占地将超过整个首都大学!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因此杜勒斯坚持要求按照原设计的小尺寸来制作,这导致了极低的良品率,进展非常缓慢。

此外,由于总零件数超过二十万个,组装也是很大的问题,维护成本也会高得吓人。

就在开工后的第三年,英国人发明了电子管。桑塔尔教授在一次午餐后提醒杜勒斯,可以尝试用电子管代替机械来制作精算仪的元件。然而电子管技术在当时并不成熟,而且造价高昂。如果要替换,就要对精算仪的设计做出大幅改动,这会导致过去三年的努力几乎白费。经过权衡后,杜勒斯决定继续按照机械结构来制作精算仪。

想到这里,杜勒斯无奈地摇摇头。如果十年前的决定是一场赌博,那他很可能输了。电子管技术有显著的进步趋势,而机械结构的精算仪也没有在预定的五年内制造出来。直至今日,已经完成了十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一个零件,按照这个速度,还要至少三年才能完成。

更可怕的是,十几年前的零件由于没有很好地考虑长期储存问题,部分零件开始生锈,不得不报废。杜勒斯感觉自己就像是古希腊神话里的西绪福斯,一边制作新零件,一边废弃旧零件,永不得安宁。

如今项目被迫停止,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一丝轻松。但是这念头很快就被曼达洛的那个猜想抢占过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不,他不能停下。杜勒斯想到,也许可以找克莱雯聊聊。


克莱雯从首相官邸出来,感到深深的放松。首相没有挽留她,大手一挥就在辞职书上签了字,随后目送着她离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在回家的路上,她想到了自己的学长。算起来,已经有四年没见过杜勒斯了。上次见到杜勒斯还是陪同首相访问首都大学的时候。在那里她见到了正在组装中的精算仪。那大量精密的零件拼接而成的巨物,令首相和她都震撼不已。即使它不能运转,仅仅是摆在那里,就已然是一座精妙绝伦的艺术品。那巨物浑身散发的机械美感,是人类智慧与意志的极致巅峰。

但可惜的是,国内并没有太平到能让科学家安心做研发的地步。局势急转直下,危机近在眼前。首相已经尽力而为,但议政会仍然通过了不信任案。为了保住职位,首相不顾她的反对,停止了所有基础学科的研究,并且大幅缩减了科研经费。于是,在这个早上,克莱雯提出了辞职。

她的家距离首相官邸并不远。很快她就走到了家门口,准备找钥匙开门。

突然,背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扭过头,看见杜勒斯教授一脸疲惫地盯着她。

“杜勒斯?”

杜勒斯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了,克莱雯。”

克莱雯则报以爽朗的笑容,她没想到这位过去的学长、今日的国宝教授会亲自离开学校来拜访她。她说道:“真是难得一见!快进屋吧!”

两人一起进了屋。克莱雯的家里很暖和,壁炉也一直烧着。

“威士忌,还是杜松子酒?”克莱雯问道,在拉米亚寒冷的冬天,以好酒待客是她的习惯。

杜勒斯没怎么考虑,说:“都行……就杜松子酒吧。”

克莱雯点点头,端着两杯杜松子酒到客厅的茶几上。随后坐到软绵绵的沙发里。

“那么……”克莱雯思索了一下如何开启对话,“学长亲自前来,有什么事呀?”

杜勒斯望着她说:“听说你请辞了。”

“怎么你们这么快就知道了!”她笑着说,仿佛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事情。

“希罗告诉我的。”

希罗校长在首相身边里确实有许多好友,掌握最新的动态对他而言不是问题。

“他还说……”杜勒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接着说,“曼达洛计划要停工了。”

克莱雯挑了挑眉,说道:“这确实是首相的意思,不过我估计没那么快。”

“我已经被停课停工了,”杜勒斯摇摇头,“希罗这个人你知道的……他早就对我有意见了。”

“希罗应该对你没什么意见,”克莱雯说道,“他只是对曼达洛计划一直颇有微词。”

杜勒斯哼了一声,说:“这两者很难说有什么区别。”

克莱雯无奈地看着他。一阵颇为尴尬的沉默后,她接着问道:“那你后面怎么打算?”

“看书,做做理论研究,”杜勒斯说道,“你呢?”

克莱雯回答道:“没想好呢,我在申请去赛里希亚。”

“去那里干嘛?”

克莱雯指了指壁炉,那上面摆着许多相框,是她和妹妹的合照:“我妹妹在那边工作,我想去看看她。”

赛里希亚……杜勒斯心里想了想。他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不过,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杜勒斯问:“赛里希亚有什么好大学吗?”

这一次克莱雯又笑了,说:“别想了,那里基础教育水平都很低,哪有什么好大学呢?你不如试试德国或者英国……”

“拉米亚禁止学者去这些国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杜勒斯叹了口气说,“不过我也有学生是赛里希亚人,可以问问情况。”

克莱雯点点头。其实她也觉得离开拉米亚躲一阵子再回来也许更好一些,但她因为在政府工作过的关系,出国会遇到更多的困难——毕竟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杜勒斯就回了自己的住处。这一趟不算白来。一方面看到克莱雯没有消沉,让他放了心,另一方面则是想到了一个可能不错的去处。拉米亚禁止教授以上的学者前往那些敌对国家,但是南边的赛里希亚并不在这个名单里。

刚到住处,他就给拉尔的宿舍打了个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学生。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杜勒斯没听出来是谁,于是问道:“请问是金雀花楼吗?”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杜勒斯,”杜勒斯顿了顿,补充道,“理学院的老师。请麻烦你转告一下这栋楼的莫多里·拉尔,让他来我里。”

挂了电话后没多久,就听到有人敲门。

杜勒斯打开门,看到拉尔站在门口。

“杜勒斯教授,您找我?”拉尔的表情又惊讶又疑惑。

“进来坐吧。”

尽管经常在课后陪着杜勒斯教授回府,但这是第一次被杜勒斯教授叫过来。虽然已经见过多次,但拉尔仍然被满屋的书籍和论文给震惊。杜勒斯的房间俨然就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书本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更为惊讶的是,这些书没有一本是新的,全都密密麻麻地被杜勒斯做了笔记。

拉米亚人会用“著作等身”的说法来表明一个学识渊博,就是说一个人写的书堆起来和他的身躯一样高。其实这并不公平,因为杜勒斯这样的理学教授本身就很少写长篇大论的东西。如果能用一个人看过的书的数量来评判,或许更为公平一些。眼前的杜勒斯就是一个实在的例子。

“杜勒斯教授……您找我什么事?”在杜勒斯的书本迷宫里,好不容易才在书桌旁找到一处空间让两人可以坐着对话,以兑现杜勒斯关于“进来坐”的承诺。

杜勒斯看了看拉尔,说:“我记得你是赛里希亚人?”

拉尔挑了下眉,回答说:“是的。”

杜勒斯点点头,问道:“ 你的国家,有没有什么好的学校?”

拉尔想了想,说:“我之前就读的北方学院,在赛里希亚是最好的高校了,不过和拉米亚首都大学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那……”杜勒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询问更多的细节,“那个学院欢迎外籍学者吗?”

“当然啦!”拉尔说,“但是国外的学者都不肯来,毕竟我们国家给不出太好的待遇,这个……您也知道。”

杜勒斯明白,拉尔的言下之意就是:尽管拉米亚现在处于经济危机当中,但经济条件仍然比赛里希亚要好很多。一直传闻赛里希亚境内在闹饥荒,官员都吃不饱,更别说专家学者了。

“你回去,帮我一个忙,”杜勒斯说,“北方学院的校长,麻烦你替我传个信。”


杜勒斯写了一封简单的信,嘱咐拉尔亲自送到北方学院的莉雅校长的手上。信里他不敢多说研究停止的原因,毕竟他担心信件可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信里他还希望能够前往北方学院教书,而且建议莉雅校长能够与首都大学洽谈,把制作到一半的精算仪一起带走。

拉尔一去就是两个月。这段时间他不知道怎么联系拉尔,也不知道后续该怎么办,于是他就待在家里,每天看书、研究理论。由于不需要再给学生上课,也不需要去实验室动工,他多出了许多时间,于是闲暇之时,开始读起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这两个月里,拉米亚的经济困难更加显著,杜勒斯也开始感觉到了。先是物价飞涨,然后是商品稀缺。现在每天他都要早点出去买菜,防止被人抢光。以前的积蓄消耗得也越来越快,学校付的薪水也开始缩减。这样下去,最多半年,积蓄就要见底了。

一个上午,他如同往日一样,在书桌前做研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看到门口是拉尔和……希罗校长。

“杜勒斯。”希罗校长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希罗。”杜勒斯也不示弱,同样反瞪回去。

“有一个南边国家的人来,说要见你,到了我的办公室。”希罗校长没好气地说,“你想逃跑,是吗?”

“您这话说得多难听,”杜勒斯说,“我只是想去个清净地方待一段时间。”

希罗校长哼了一声,说:“跟我过去吧,就在办公室里,他想和我们一起谈一谈。”

三个人一行到了行政楼。不知为何,杜勒斯觉得门口的莫林铜像似乎比以前更鲜活了一些。

进入办公室,杜勒斯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讲究、戴着眼镜的女人。

女人看到他们进来,就站起身,向着杜勒斯伸出手:“您好,我是莉雅,北方学院的校长。”

“您好,”杜勒斯握握手,“我是杜勒斯。”

没等希罗校长开口,莉雅校长就说道:“杜勒斯教授的情况,拉尔已经告诉我了。我这次来,就是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人可以走,”希罗校长瞪着莉雅,“但是精算仪不许带走。”

“为什么?”杜勒斯也同样瞪着希罗校长。

“这还需要解释吗?”希罗校长不满地说道,“那是政府投了巨资的项目,怎么能让你就这么中饱私囊……”

“咳咳,”莉雅校长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希罗校长的话,说:“我想希罗校长误会了,我校是准备购买杜勒斯先生研发的这台精算仪的。”

希罗校长看着另一位校长,撇了撇嘴:“买?恕我直言,贵校恐怕出不起这个价钱。”

莉雅校长笑了笑,说:“那希罗校长可能低估了我校的财力。我们愿意出一亿里拉。”

“你们的财力又能……啊……啊……”希罗校长刚讲一半,才反应过来莉雅校长刚才的报价。

“一……一亿里拉?!”

莉雅校长点点头,补充道:“不错,一亿里拉,不过要带上杜勒斯先生的离职同意书和离境文件。”

希罗校长懵了。一亿里拉相当于修建三所首都大学的钱。他开始另眼相看眼前的这个校长,她真的是赛里希亚来的吗?会不会是德国人的间谍?杜勒斯确实久负盛名,但也不至于这么值钱吧?

不过,这个价钱确实非常诱人。拉米亚经济危机,即使首都大学也有点揭不开锅了。如今首相换人,有更多要紧的事等待处理,没空管那堆亮闪闪的破铜烂铁去了什么地方。或许可以不经过税务直接达成交易,把这一亿里拉落到自己的口袋里……

“……贵校虽然肯出如此高价……”希罗校长一边思考一边说,“但曼达洛计划是重点项目,这种转让必须要经过科学部的审批。”

“贵国当前的情况,这一审批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下来,”莉雅校长显然拉米亚的情况非常了解,“我希望三天后,我和杜勒斯可以带着精算仪一起上路。”

“三天,这也太快了吧?”希罗校长表示抗议,“光是杜勒斯的离境文件就要一个星期才能办下来……”

“希罗校长在首相身边有不少朋友,”莉雅校长笑了笑,说,“如果希罗校长愿意帮忙,我可以再出五百万里拉作为给您的回报。”

希罗校长没想到这位素不相识的他国校长,能对自己的情况掌握得这么深。他擦了擦汗,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等我,想一想。”

他大概盘算了下上下打点需要的金额,说:“再多给五百万里拉,这个忙我可以帮。”

莉雅校长收回了笑容,说:“最多再给两百万。”

“四百万。”希罗校长说。

“三百万。”莉雅校长说。

“三百万加十五吨粮食、十五吨煤炭、十吨……”

“三百万。”

希罗校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挠了挠头,最后说道:“好吧。”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杜勒斯便和莉雅校长一起上了路。随行的还有他的学生拉尔以及用专门的三节货运车厢装载的精算仪。

在火车上,杜勒斯看着窗外的风景,保持了长久的沉默。尽管有许多话想和杜勒斯说,但莉雅没有打断杜勒斯的沉思。

进入赛里希亚境内,杜勒斯明显看到当地人的穿着打扮比拉米亚人简陋许多,但人们脸上似乎看不到饱受饥荒的痛苦。不知为何,杜勒斯突然觉得这里才是他的家。

“教授,我们到了。”

拉尔说着,领着杜勒斯下了火车,莉雅校长跟在他们的后面。在车站,有一群学生样子的人围在他们的车厢门口。杜勒斯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这些人是……?”杜勒斯小声问着拉尔。

“他们是我在北方学院的师兄师妹们,还有我以前的老师也来了”,拉尔笑着说,“我早就想请您给我们讲讲课了!”

杜勒斯看着拉尔,又看着那些年轻人、中年人、还有老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样子,那是杜勒斯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好吧!”他随手掏出一支粗糙的粉笔,在凹凸不平的黑色车厢上写下了曼达洛的演绎模型,那是十三年来他每天打交道的演算式。他回过头,这群来迎接他的学生、老师们纷纷挺直身子,翻开了笔记本,几十双求知的目光看着他。

他微笑地点点头,说:“让我们先从曼达洛的基本演绎开始。”

(完)


本博客所有文章除特别声明外,均采用 CC BY-SA 4.0 许可协议,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站由 @Wei Yucheng 创建,使用 Stellar 作为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