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慎明抬起头,认出了女同学的塌鼻子,赶忙指着对面的空位请她坐下。

“小李同学,请坐。”

褚慎明口中的“小李同学”,是平成当地的大家闺秀。这年月虽不比过去,但读书的女子仍是少见的。而读哲学的女子,就好比认真做学问的教授——有是有,只是确实不多。

小李同学点点头,取下背包,抱着坐到了褚慎明的对面。

“想喝点什么吗?我请。”褚慎明指了指咖啡馆的柜台,示意自己的经济能力远超对方。

“啊,不用了,谢谢褚老师。”

无论是出于不好意思,或是单纯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小李同学都拒绝了褚慎明的好意。

褚慎明点点头说:“行,那我先去点一杯。”于是站起身,自己去了柜台,小李同学没有给他机会,他只好向店员展示自己的消费水平。

柜台的店员很有礼貌:“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褚慎明看着店里那张简陋的单子。平成这种地方确实也没什么东西,咖啡已经算是稀罕物,这种小店里的咖啡肯定不能和他在英国时喝到的相提并论。但褚慎明并不在乎那么多,他看着那张单子,用手指着念出来。

“我要一杯Condensed ——不对,”褚慎明念到一半,停了下来。

“嗯?怎么了?”店员疑惑。

“不对不对,”褚慎明摇摇头,“你们这个咖啡的名字写的不对。”

店员愣了一下,褚慎明抓住机会,赶紧说道:”Condensed Coffee?没有这种表达,”褚慎明抓紧时间回忆自己在英国喝过的那种咖啡,他很确定不是叫这个名字,“如果你是说浓缩咖啡,正确的叫法是Espresso,不能这么生硬地翻译。”

店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好的,请问你是要一杯浓缩咖啡吗?”

褚慎明说:“是的,我要一杯Espresso,”然后他顿了顿,“Es——pre——sso,Espresso。”

他反复念了几遍,试图发出欧洲人特有的奇妙舌音,但不太成功。

店员对褚慎明特有的奇妙表现显然不感兴趣,他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母CC——意思大概还是Condensed Coffee,因为如果意思是Central Club的话,褚慎明就不能活着走出咖啡馆了罢。

“怎么称呼?”店员问道。

“我姓褚。”

“褚?”店员皱了皱眉,确认了一遍。

“褚。”

店员在CC这两个字母下面写了个“楚”字。褚慎明看到了,本想纠正他,但想到要解释“褚”字的写法确实需要无法接受的成本,只好作罢。

“那么……楚先生,”店员写好纸条后,抬起头对褚慎明说,“你可以回到座位上,一会儿我们会送来。”

褚慎明略略点头,这一场小小的文化交流显然不太成功,但他也没那么在意。就哲学家而言,这样的文化交流并不会太少。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小李同学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伦理学的原理》,正在翻看。褚慎明一眼就看出这是G. E. 摩尔的那本Principia Ethica,作为Bertie专家,他自然也对Bertie的同事Moortie了如指掌。

“你最近在读Edward?”

听到褚慎明的提问,小李同学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显然是对Edward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Edward——”看到小李同学没反应,这正是他想要营造的效果,“Edward Moore, George Edward Moore,就是你手上这本书的作者。”

小李同学恍然大悟,点点头。

学术界在引用G. E. 摩尔的时候,一般都用的是姓氏摩尔(Moore),个别时候会引用本名George,褚慎明单单拿一个中间名出来卖弄,仿佛在暗示自己和摩尔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我以前和Bertie喝下午茶的时候,他也提过Edward,他们俩是同事,”褚慎明一边说一边编故事,“那天Bertie说本来也约了Edward,但他有事情,没能成行,可惜了呀,不然真想问问他几个重要的问题。”

他和罗素喝下午茶的故事已经在课堂上讲过一遍,但和摩尔擦肩而过的故事是新编出来的。小李同学听了以后来了兴致,追问道:“那,褚老师当时想问问摩尔什么问题呢?”

尽管这个问题有些突如其来,但此时的褚慎明已经有所准备。他并非没读过摩尔的著作,所以张嘴就来:“这个嘛,他论证Goodness的不可定义性,我觉得是说不通的,所以很想和他讨论下。”

摩尔确实写过对于Goodness不可定义性的讨论,但褚慎明没有读过太多,本身伦理学在哲学领域就不如别的分支来得热门,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是学什么的。凭着他对摩尔著作的残存记忆,他开始自由发挥:“一种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定义呢?看看我们身边那些让人感觉美好的事物——”

他指了指窗外,本意是想说窗外的美丽风景,不料他指的时候,正好看到方鸿渐路过窗边。

“呃……就比如小李同学,”他的手指收回来,指向了坐在对面的女学生,“像你这样美好的少女,为什么非要说是不可定义的呢?”

看到褚慎明突然指向自己,小李同学一惊,一时间脸有些红。褚慎明没有理会她的窘迫,接着说:“我们在评价某个对象好,那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清楚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就比如我已经知道什么是美的,我才能评论你是美的。我必须已经知道什么是可爱的,才能评论你是可爱的。”

尽管褚慎明混淆了“善”与“美”的概念,但并不妨碍他说出一些肉麻的话来。小李同学没想到会突然得到这么多夸赞,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褚老师……我……人家不美啦……”

褚慎明这番话似乎也传到了背后的那一桌,因为他听到背后在偷偷发笑,但他此时没空理睬身后事,赶紧酝酿了一番话语,准备加大攻势。正要开口的时候,服务员突然端着盘子过来了。

“楚先生,浓缩咖啡,请慢用。”

褚慎明看着服务员把咖啡稳稳地摆到桌上,随后他还不忘提醒服务员:“是Espresso,Es——pre——sso。”

服务员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回了柜台。

被这突如其来的Espresso打断,褚慎明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刚才酝酿的什么话语,他只好对着害羞的小李同学苦笑一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嗯,不太行,”褚慎明摇了摇头,想借着这个机会转移话题,“我在英国喝的咖啡,是用La Pavoni的咖啡机做出来的,你知道Bar吗?”

小李同学摇摇头:“Bar?”

“就是咖啡机压缩的动力单位,”褚慎明一边说,一边用手做出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这个Bar越高,做出来的浓缩咖啡效果越好,高档的咖啡机能提供十二Bar,像La Pavoni那样的机器,能做到十七Bar左右。”

且不说褚慎明到底懂不懂咖啡机,但可以肯定不喝咖啡的小李同学是一定不懂的。笛卡尔早就说过,哲学教人煞有介事地无所不谈。从这个角度来说,褚慎明应该是精通了哲学。

小李同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对这个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大概心里还在对刚才褚慎明夸她漂亮这件事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褚慎明接着说:“我去意大利的时候,这种咖啡蛮多见的,毕竟他们是发源地嘛。”

“褚老师还去过意大利?”

“当然,”作为著名欧洲旅游学者,聊欧洲旅程可是褚慎明最拿手的话题,“我先是从上海出发,差不多坐了两个月的船才到英国。”

小李同学感叹道:“要这么久呀?”

“是呀,路上很长时间的,条件也不是很好,到了英国的时候人都要瘦了。不过,从英国出发,我去了法国、德国、意大利这样一圈,”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圈,仿佛眼前就摆着一张欧洲地图,“我现在觉得,还是法国比较好。”

他用谈论自家后院的口气谈论对列强的评价。随后又说了说法国的见闻,还讲他去旁听了法兰西学院的课,以及没能见到柏格森的遗憾。

小李同学可能不清楚,如果褚慎明真的去了法兰西学院,见到柏格森应是不难的。褚慎明自诩哲学家,显然不愿意和没学过哲学的浅人一同听课。但时代所限,这些事情确实不好查证,给了褚慎明肆意发挥的空间。

这个下午,两人虽然没有就小李同学的美貌接着聊下去,但也算是顺利地交流了一番。小李同学对褚慎明更加敬佩,而心里也一直在想着褚慎明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对这个岁数的女学生而言,像褚慎明那种看似无意却是有意的夸赞,很能揪住她的心,也让她对褚慎明更多了一些依赖。

晚上,褚慎明离开咖啡馆,准备回办公室,刚进楼里,就迎头撞上了赵辛楣。

“哎呀,是褚老师!”赵辛楣打了个招呼,但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憋笑。

“嗯?赵老师,”褚慎明对赵辛楣的表现颇为奇怪,“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赵辛楣摇摇头,笑着说:“没有没有,没什么事。”说完正准备走出去。

褚慎明拦住他:“那不行,你要说清楚才能走,出什么事了?”

赵辛楣叹了口气,看着他,说:“我是不是也得知道什么是好笑的,才能评论一个事情是好笑的?”

“诶?”

赵辛楣又摇了摇头,一边哈哈地笑着一边走了出去,留着褚慎明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