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鸿渐自到三闾大学以来,也渐渐和同事们熟络起来。让他意外的是,同事里竟有不少熟面孔,其中一位正是赵辛楣当初介绍认识的褚慎明。

那褚慎明,自欧洲游学回国,最爱哲学,嗜哲如痴——不过是“痴迷”的“痴”还是“痴汉”的“痴”也很难分得清。方鸿渐还记得之前那场苏小姐的聚会,对褚慎明的作风略知一二。高松年说三闾大学哲学系要扩展,引荐了一位欧洲回来的哲学家,方才一见,认出是褚慎明。

方鸿渐只觉得高松年确实是老了。哲学,据说是sophia与philos,褚慎明算个什么东西,张口Bertie闭口philophilosopher,那见了苏小姐的谄媚样,方鸿渐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褚慎明倒也有些手段,从欧洲回来前,参加了巴黎的上流社会聚会,想找柏格森聊聊自己新近想出的生命意识之伦理学。无奈柏格森没见着,倒因为一副华人面孔,受邀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发表了演讲,大谈伦理学的出路与中国哲学的困局。这一抛头露面,登上了当地报纸,褚慎明竟一时小有名气,回来得到了民国政府的嘉奖。被高松年请来做哲学系教授,想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方鸿渐与褚慎明是在教工会议上碰头的。褚慎明见了方鸿渐,一个劲“方先生”地叫着,全然不提苏小姐。二人打了个照面,就算过了。

褚慎明做了教授以后,要开课程,然而三闾大学的学生们对哲学并无兴趣,纷纷选了中国文学、历史之类的课。褚慎明又只懂点罗素,开的分析哲学课没人来上,无奈感叹中国人搞不了哲学。高松年怪罪下来,又必须开一门课才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当初在巴黎演讲的那点东西拿出来讲讲挺不错,遂开一课,名曰伦理学。

开课以后,来读的都是女生。褚慎明最懂雌雄研究,自然也深知形而上学是男的,伦理学是女的,美学是大家闺秀。既然有德先生和赛先生,当然也有穆小姐。他一直奇怪德语里Metaphysik的冠词怎么用的是die而不是der。不过搞搞伦理学倒也有好处,褚慎明擅于用哲学粉饰自己——装扮也算不上,就是拿了点哲学的胭脂往脸上随手一抹,普通人见了只觉得这人模样奇怪,倒能吸引一些个性开放的女孩子来。他没怎么读过伦理学的书,上次苏小姐聚会上,方鸿渐一句“最近在研究什么”楞把他慌出冷汗,赶紧瞎编一套pesuedoquestion的理论出来糊弄过去。好在方鸿渐更不懂,给了褚慎明充分发挥的空间,俨然成为中国哲学的创始人。

新开课程,教材怎么弄呢,褚慎明把自己以前听课的笔记翻出来,随便整理整理,做成讲义拿去印刷发给学生,每本讲义封面都赫然写着《新伦理学》。可惜有些教授晚生了几十年,不然和褚慎明一拍即合,也用不着写个书写上十多年了,还可以省下许多时间在未名湖畔踱步思考《更新的伦理学》。

新课伊始,来选的果然女生居多,证明褚慎明确实是个生物学家。据说物理学中有Newton’s Flaming Laser Sword法则,认为不能被经验证明的东西没有任何讨论价值。按这个看法,伦理学的性别倒有点讨论价值。

按照惯例,褚慎明先讲自己同Bertie的交情。这一套他已经不厌其烦地用了许多次,等别人问起Bertie是谁,再抖出原来是大哲学家伯特兰·罗素。果然班里有听说过罗素的女生,两眼放光,崇拜地望着褚慎明,引得他心里痒痒。古希腊哲人似乎相信只有“看”才能出哲学,女学生崇拜的眼神,足够写出三套《精神现象学句读》那么厚的巨著了。

褚慎明哪经得起女学生热烈的目光。他靠着哲学粉饰,但从未真正成功,毕竟胡乱涂抹的效果就是不懂化妆的人也能看出来,上一次在苏小姐面前出了丑,更让他一直心有余悸。这一次他运气不错。女学生涉世未深,被褚慎明的课绕得一套一套的,课后常跑来办公室问问题,而且一问就是一个钟头,讨论的都是“男女情爱关系”、“罗素为什么离婚”这些涉及人类终极关怀的问题。褚慎明没谈过什么恋爱,但隐约感觉这个女学生是略带情愫的,于是决定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另一边,三闾大学哲学系自成立后,找谁来做系主任就成了难题。高松年在学界混迹多年,人脉不窄,并非请不到好教授。只是这高松年同褚慎明一样对生物学颇为精通,深知学校是个有机体,既然是有机体,那就要有序,就要找肯听话的人来做哲学系的一把手。高松年曾想过找梁实秋,希望说服后者来三闾大学任教,然而梁实秋正忙着与周树人争论自己是不是丧家的资本家的走狗,高松年见梁实秋这等犀利,知道不是好管的货色,只好作罢。可眼前哲学系这点人,确实无一人能服众。褚慎明新近才来,升他做主任恐得罪不少人,兼任哲学系教授的李梅亭、韩学愈等,似乎也不怎么够格,至于副教授们就更是没门了。

高松年正在办公室里一筹莫展,副教授们没门,但高松年的办公室是有门的,于是突然有人敲门。“请进。”高松年赶紧正了正衣装,等待来客进门。

“哦,是汪先生。”

见到汪处厚显眼的胡子,高松年稍稍放松了下。可善于察言观色的汪处厚一眼看出高松年的心事,开口便问:“高校长可是在忙哲学系用人之事?”

高松年在学界多年,演技出众——其实演技高低与是否从事演艺并无关系,往往在政坛与学界里有大量的实力派演员。中国电影最大的悲哀就在于好演员都不来拍电影。高松年的高超演技竟被汪处厚一眼看穿,一时心慌,不过想到汪处厚毕竟是政坛退下来的,显然政坛演员的功力还要深厚些。传闻戈尔巴乔夫在苏联解体后最爱拍电影,而且演的都是自己,足见政坛与演艺的关系。

既然被汪处厚看破,那高松年也没必要再遮掩,直言道:“唉汪先生果然好眼力,我这正考虑谁来做哲学系系主任。”

汪处厚笑道:“我听内人说过了,关于哲学系系主任的任命一事,也是我此行来的目的。”

高松年一惊,汪处厚已经是文学系主任,难不成还要来做哲学系主任,若是一般小辈,高松年早有一万种方法应对,可来人偏偏是汪处厚,这可难办。

然而难办归难办,还得应付下去。于是高松年问:“哦?那汪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汪处厚捋了捋胡子,说道:“哲学系既然新立,自然鱼龙混杂,也找不出人能服众,既如此……”

汪处厚停顿了一下,高松年霎时紧张了起来,大脑高速运转,肾上腺素飙升,只等汪处厚说出“不如就由在下兼任”这几个字来。

“不如就由高校长兼任吧!”

“文学系还需——啊,啊,”高松年偏没想到,汪处厚竟提名了自己,一时更加慌乱,连说两个“啊”,其实第一个“啊”是真正的惊讶,第二个“啊”则是为了给后半句怎么接话留下余地,“汪先生此提议倒是不错,不过我毕竟对哲学没什么研究……”

高松年这是实话。他生物学出身,对哲学确无研究。但这个问题显然不会是问题,汪处厚应道:“哲学这个学科与别的不同,跟什么都多少沾点边,中国的有中国哲学,德国的有德国哲学,印度的有印度哲学。搞法学的有法哲学,搞历史的有历史哲学,更别说我们文学了。之前听说维也纳有一个什么逻辑实证主义学派,里面的成员是搞物理学的,依我看,生物学也可以与哲学结合,搞个生物哲学也未尝不可嘛!”

汪处厚这一提,虽然出乎高松年预料,但也让他颇为满意,只是:“只是我若来做这个主任,恐怕教授们不服呀!”

汪处厚笑道:“高校长多虑了,本校的老师,多由高校长亲自发的聘书,若无高校长抬举,这帮读书人哪有出头之日,高校长亲自来做主任,并无不妥。更何况哲学嘛,思想上的东西,需要一个把关人,免得赤匪思想传入校内,闹出事端来。”

高松年搞生物多年,研究最深入的是马这一物种,主要是马屁和拍马屁这两个方向,汪处厚拍的马屁,他立刻就能听出来。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马屁,他说:“既然汪先生如此提议,那我也考虑考虑。汪先生如果需要帮忙,我这个做校长的也能帮帮你。”

汪处厚此次来找高松年,的确不是为了哲学系用人之事。不过刚好撞见高松年在发愁,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现在既然高松年要自己做主任,就该谈点正事了。

他坐下来,高松年也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说道:“我这次来,还想问问方鸿渐评教授的事情怎样了?”

高松年也短暂沉默。方鸿渐确实是他当初在聘书说要聘为教授的,不过这个方鸿渐多少有点可疑,在欧洲混迹多年,连个博士也没混上。眼下对中国人而言,洋博士非常值钱,但凡去了欧洲留学几年的中国人,哪个不是博士回来的?沾了点知识分子的气息,却没沾上知识分子的学位,那书读了也没什么用。不过方鸿渐英语和法语尚且不错,就暂时委他一个副教授罢。

可汪处厚同方鸿渐很熟络。高松年早听闻方鸿渐是汪处厚身边的红人,给方鸿渐一个副教授的头衔,方鸿渐明显露出不满的姿态,但教授这个头衔好歹值点,连个博士都没有的人怎么能轻易给呢?

“汪先生有所不知,”高松年一边想着怎么应付,一边招呼汪处厚,“方鸿渐没有博士学位,就算我想给,那李梅亭这帮人岂不是又要来闹,难以服众、难以服众呐……”

汪处厚也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不妨让方鸿渐读一个本校的博士,高校长觉得如何?”

高松年一惊,发觉汪处厚果然不同于学界里死硬迂腐的书呆子们,来办公室还没几分钟,就快刀斩乱麻般地砍掉两个问题。“汪先生果然不同凡响,又想出一个不寻常的办法,”高松年笑呵呵地说,“但教师读本校的博士,这一做法还真是闻所未闻,倘若可行,那我校教授,谁能来当他导师呢?认同事为师,想来方鸿渐也未必愿意……”

“高校长不必忧虑,如果高校长准备出任哲学系主任,正好可以收方鸿渐为高校长的学生,他不肯服别的教授,高校长的面子他总归是服的。”

首先服的是高松年自己。他万没想到汪处厚竟然把两件事串起来了,而且听起来无懈可击。果然政坛出身的人,脑子比较灵活。高松年想了想一些程序上的事情,确实也都不难办,于是就同汪处厚敲定两件事情,一是高松年出任哲学系主任,二是收方鸿渐副教授做自己的博士生。

高松年出任哲学系主任,这件事倒没什么人在意,毕竟哲学系也没几个人。但方鸿渐读了高松年的博士生,在教师们之间传为美谈——也不美,但谈总是可以谈谈的。

褚慎明那边,同女学生也愈发熟络。彼时西学正兴,女学生自幼便听说过亚里士多德、托马斯阿奎那之名,但并未详细了解伟大哲人们的著作,毕竟身边也没几人有兴趣和你讨论形式与质料的关系问题。来三闾大学后,哲学系全是一群文学系的人来代课,尽读四书五经,没人读《理想国》,正好此时来了一位褚慎明,嘴上都是各种时髦的名词,又成天罗素不离口,自然引起了女学生的注意。

兵荒马乱的年代,没什么人会认真对待哲学,如维特根斯坦一样能在战壕里思想的基本上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许多哲学教授只好在办公室里思想,当然也有在床上思想的,褚慎明属于后者。尽管他平日里一副冷漠的样子,内心其实又火又热——按照大众的标准,女学生算不上好看,小眼睛、塌鼻子,但对褚慎明而言,既然有女学生主动送上门,岂能放过这次机会。三闾大学似乎并不禁止师生恋爱……说是不禁止,其实只是忘了规定。文学系的教授们好歹受点四书五经的影响,不堪做这种事,自然也不记得要规定这种事,这就让褚慎明有洞可钻了。

一日,艳阳高照,光阴正好,女学生又来找褚慎明讨论学术问题。这次褚慎明有准备,仔细考察了三闾大学附近的café。他在欧洲留学时,没少对Cappuccino有深入研究,功底深厚,可能同他的哲学一样厚。现代文人非常矛盾,他们没有不爱咖啡的,但又不肯承认——据说郁文和周树人曾经被人在咖啡店里撞见,事后二人都极力否认自己对咖啡的兴趣,不过周树人后来去了别的咖啡馆,从此绝口不提此事。

订好了座位,褚慎明先去咖啡馆里坐着,随身带了一本维特根斯坦的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这本书前几年被张申府翻译出版,叫什么«名理论»,褚慎明毕竟和Bertie称兄道弟,不屑于去读同行翻译的作品,而且Tractatus……褚慎明凭着自己残余的一点拉丁文功底,推测出这个词应该是论述、概要的意思,所以整本书翻译成«逻辑哲学概论»应该差不多,什么名理论未免太不直白。

一番思绪之后,褚慎明深深佩服自己超越张申府的高明,于是在座位上打开Bertie学生的著作,借着阳光开始阅读——至少是做出阅读的样子。他订的座位在咖啡馆里是一个绝佳的位置——一个靠窗的角落。靠窗,因为能享受美妙的阳光;角落,是避免被学校里的人路过。不管怎样,褚慎明还是担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虽说这个年代大家都比较开放,但总归有人会说点闲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脆又耳熟的声音响起:

“褚老师您久等了。”

(待续)